诗文互证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浅析 | 围乐写 DSE
始得西山宴遊記
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是高中文憑試課程指定篇章之一，更為柳宗元永州八記的名篇，惟就其內容探討，坊間用書多以文本解釋，未能通過作者詩文互證，遂使讀者對此篇未能有深入理解；為此，筆者提出詩文互證方法，希望對本篇內容提出較深入的解說。本文主要是敘述柳宗元發現西山和遊覽西山的經過。作者通過對西山獨特景色的描寫，排解被貶的苦悶，並以西山的獨特景象以自況，流露自己不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，最後更寫自己遊覽西山的感受，就像與大自然融為一體，忘掉個人得失榮辱。惟就內文中的一些問題，我們可以從柳宗元的其他詩文，對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作出補充闡述。
一、「恒惴慄」的原因
自余為僇人，居是州，恒惴慄。
文章開首明言自己被貶謫至永州，心情恐懼戰慄，惴惴不安。惟柳宗元不安的原因卻在文中未有提及。惟在柳集中《構法華寺西亭》則有表明其不安的因由，其詩作：
「棄逐入枯槁，迨今始開顏；
賞心難久留，離念來相關。
北望間親愛，南瞻雜夷蠻，
置之勿復道，且寄須臾閒。」
吳文治先生引述此詩，並指出在柳氏貶謫生涯，雖有零陵美好風光，但是「他的心情不免有幾分悵惘。」(吳文治《柳宗元評傳》，北京中華書局，1962年8月。頁129)此詩提及柳宗元自貶到永州，形容枯槁，及至重建法華寺西亭才稍見歡顏。但是賞心美景不能令他久留，因為他對京師親友仍有思念之情。他向北舉望，自己與親人相隔兩地，無法相見。再向南瞻望，則感慨自己要與南蠻夷族共處，因此心情悵惘，且有「惴慄」之意。而他對自己不幸遭遇，不願多談，故以游覽山水以作寄托。而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中提到柳宗元在發現西山以前，遊覽山水，亦如詩中所言「賞心難久留」，文中記敘作者和朋友遊覽山水，只撥開野草坐下，飲酒睡覺，醒了便起身離去，並不感到不捨。而真正的遊歷要發現西山才開始。
二、柳宗元遊西山前後的心理轉變--從改變通塞之念到萬化冥合之境
古文家林紓以為柳集亭池諸記之精妙, 固不稍遜於記游諸篇。今合觀兩類記文, 其撰作時期既近, 撰次亦有相參之處。〈始得西山宴游記〉、〈鈷鉧潭記〉、〈鈷鉧西小丘記〉、〈至小丘西小石潭記〉四文俱成於元和四年(809), 此與〈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〉成文時間相同。而〈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〉與〈始得西山宴游記〉兩篇關係尤為緊密，合而觀之，對理解作者心情的轉變，有很大的幫助。翟滿桂教授在《柳宗元永州事迹與詩文考論》提到：
「〈始得西山宴游記〉有云「因坐法華西亭」，由於法華寺的關係才引出了柳宗元的山水之遊，所以東山法華寺也可以看作「永州八記」的發脉之作。《西亭記》分前後兩部分，前一部分寫緣何建亭，後一部分寫融通佛理。(原文)『法華寺居永州，地最高。有僧曰覺照，照居寺西廡下。廡之外有大竹數萬，又其外山形下絕。然而薪蒸篠簜，蒙雜擁蔽。吾意伐而除之，必將有見焉。照謂余曰：「是其下有陂池芙蕖，申以湘水之流，眾山之會。果去是，其見遠矣」。遂命僕持刀斧，群而翦焉。叢莽下頹，萬類皆出，曠焉茫焉。天為 之益高，地為之加闢。陵山谷之峻，江湖池澤之大，咸若有增廣之者。夫其地之奇，必以遺乎後，不可曠也。余時謫為州司馬，官外乎常員，而心得無事，乃取官之祿秩，以為其亭。其高且廣，蓋方丈者二焉。或異照之居於斯，而不蚤為是也。余謂昔之上人者，不起宴坐，足以觀於空色之實，而游乎物之終始。其照也逾寂，其覺也逾有。然則嚮之礙之者為果礙耶？今之闢之者為果闢耶？彼所謂覺而照者。吾詎知其不由是道也，豈若吾族之挈挈於通塞有無之方以自狹耶？或曰然則宜書之，乃書于石。』在前一部分中，主要說柳宗元在法華寺僧人覺照的引導下，清除柴木荊棘，使得本來很高曠的東山法華寺更加增高擴大。因為這個地方奇特，柳宗元從自己的俸祿中拿出錢來，在此修建一座高大的西亭。……《西亭記》後一部分釋佛、宣佛、融佛。…從人們對僧人覺照未能更早地把這一處地方除草建亭的責怪引起，柳宗元認為高僧從打座參禪中，能夠參透色的本質而達到空的境界神遊於萬物的生死起滅，領悟到佛學的真諦，還有甚麼東西能擋得住他的視線麼?即使我們把這樣的地方開辟出來，又能夠真的達到無疆的境地麼?如果這樣拘泥於有或無的方法，將自己閉塞變的狹隘嗎?通過一連串的反詰，讓佛理與傳統文化融通了起來。」(第四章〈柳宗元永州游記〉，上海三聯書局，2015年4月。頁208至209。)
柳宗元最初貶謫永州時，心情的惴惴不安，及後在法華寺與覺照相處，通過參悟佛理，融通傳統文化，抑鬱心情才逐漸得到寬慰。章士釗先生在《柳文指要》曾言：
「西山之怪特之忽爾發見，又兆端於法華寺西亭之宴坐，然則此一記也，實為管領一生遊運之神經中樞。因而假借住持僧之法號，於何者為覺，何者為照處，盡量抒寫，以圖 改造向來挈挈於通塞有無之方之狹義人生觀。此記所貢獻於子厚思想轉變之重要性，有如此者。」(《柳文指要》，北京中華書局，1972年1月。頁825。)
柳宗元初到永州時，仍然心繫京師親友，且身處南方蠻夷之地，心感懼怕及委屈，及至在法華寺覺悟到過往重視通塞有無，仕途得失，人生觀不免過於狹隘；由此開拓心靈，寄情山水，以寬心懷。而在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中，記述他遊歷西山後，得到心靈解放，其文作：「然後知是山之特立，不與培塿為類，悠悠乎與顥氣俱，而莫得其涯，洋洋乎與造物者遊，而不知其所窮。引觴滿酌，頹然就醉，不知日之入，蒼然暮色。自遠而至，至無所見，而猶不欲歸。心凝形釋，與萬化冥合。」柳宗元由於先改變狹隘的思想，到後來發現西山的奇特，遂能暫時遺忘自己遭朝廷貶謫的不幸際遇，而能與大自然融為一體，形體釋放，心靈遂回復恬適。
故此讀者要了解柳宗元的心情變化，宜與《西亭記》合觀，才能對《始得西山宴遊記》的內容，有更深刻的理解及體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