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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表的变奏 -- 浅谈《出师表》的文学价值 | 围乐写 DSE

2025-01-06

出師表

《出師表》是高中文憑試課程指定篇章之一,也是諸葛亮的千古傳誦名篇。陸游曾作詩云「出師一表真名世,千古誰堪伯仲間」;古人更說「讀《陳情表》不哭者,不孝也;讀《出師表》不哭者,不忠也。」可見《出師表》陳情真切,感人肺腑,實為中華民族的文學瑰寶。然而,作為奏表文章,《諸葛亮》實為變體,與傳統表奏的形式及措辭,迥然不同;而超越前人表章者,乃在於其代前帝劉備傳諭訓誡,諸葛亮忠君之情,躍然紙上,語氣不亢不卑,有別一般章表的語氣卑下,欠缺作者的真情實意,是以《出師表》能遠超前人諸作。本文嘗試以台灣大學柯慶明教授在《古典中國實用文類美學》中,提及的文學理論,再證以具體文學作品,以探討《出師表》的文學特色所在。

是由臣子上呈給君主的奏章。柯慶明教授引述劉勰《文心雕龍.章表》,提及:

「『章表』作為文體最基本特質,其實是來自使用的空間場合與交流對象,所以劉勰亦反覆強調『天子垂珠以聽,諸侯鳴玉以朝』…『表以致禁』,由於是用放『朝庭』、『宮禁』,其性質是君主『設官分職』後,身為人臣『言事於主』的『文翰獻替』;本質上是一種『高卑聯事』中以卑事高,而且這一高者乃是在專制時代手操生殺予奪大權,具有至尊地位的天子。因而,劉勰在本篇的〈贊〉要強調:『敷表絳闕,獻替黼扆。…肅恭節文,條理首尾。』『黼扆』即斧依(象徵君主的威權),…所要面對的正是天子的生殺之威;因而內容與表達必然需要『肅恭節文』畢恭畢敬,不得馳騁一己之信念與文采,而且得『條理首尾。』,不得如其他談話或書信的可容許詞無詮次,可因感發而有所枝蔓。因而強調的不僅是嚴肅文體的特質,更是一事一義,單一主題的寫作原則。」(柯慶明《古典中國實用文類美學》第四章〈「表」「奏」作為文學類型之美感特質〉頁157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,20163)

柯教授提到表是嚴肅文體,由於是臣子進奏給君主,故此必須語氣恭敬謙卑,且有固定的行文格式。至於其形式,東漢蔡邕《獨斷》則有清楚界定:

「表者,上言臣某言,下言臣某誠惶誠恐,頓首頓首,死罪死罪。左下方附曰某官臣某甲上,詣尚書通者也。公卿校尉諸將不言姓,大夫以下有同姓官別者,言姓。」

蔡邕明言章表必須注重「君尊臣卑」的語境,且有嚴謹的格式,臣子上表時,更懷著戰戰兢兢心情,以免得罪君上。高步瀛先生在《南北朝文舉要》注引述上段文字時,加上案語

「凡表中不具某誠惶誠恐等字者,蓋後人節去,當時表中皆當依式有之。」(《南北朝文舉要》,北京,中華書局,1998年、頁7)

由此可知,表章有一定格式,且用語嚴謹,是典型的應用文字。然而諸葛亮的《出師表》則是有別正格,開首先強調先帝創業未半,壯志未酬,再叮囑後主開張聖聽,恢宏志士之氣,文中反覆出現「誠宜…」、「不宜」、「愚以為…」、「願陛下…」、「陛下亦宜…」語氣似是長輩叮囑後輩,而戒慎恐懼之情則較少。然後提到後主的「宮中」與丞相的「府中」要成為一體,宜根據法規,交付有司論臣下的刑賞,再舉出先漢「親賢遠小」則興隆;後漢「親小遠賢」則傾頹,且提到現今南方已定,兵甲已足,為報答先帝殊遇,盡忠後主之事,他主張北伐曹魏,興復漢室。後半部分則表明已志,感激先帝三顧草蘆,並臨危授命,故此他夙夜憂勤,不敢怠惰。最後提到「臣不勝受恩感激,今當遠離,臨表涕泣,不知所云」在充滿離情別緒,有以身殉國的慷慨大義,讀來不禁令人動容感動。

柯慶明教授又引用Roman Jakobson 的語言溝通(verbal communication)的六因素:發訊者(Addresser)、訊息 (Message)、語境(Context)、符碼(Code)、受訊者(Addressee)、接觸(Contact)。柯教授運用這個理論分析《出師表》如下:

(《出師表》卻是在各方違異了〈表〉的典型特質:雖然它的「受訊者」(Addresser)在名義上仍是皇帝,因而文中始終稱為「陛下」,但在實際的語境(Context)裏,卻是「今天下三分」;大一統仍然只是努力的目標,因而並不具有帝王的絕對威勢。……同時發訊者(Addresser)在身分上雖是「臣子」,因而始於「臣亮言」,文中言「臣」,但卻是受先帝遺命……大抵文中的「臣」主要作敘事時的自稱。唯一比較牽涉兩者君臣互動的,僅只「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,不效則治臣之罪,以告先帝之靈」一處,但他用的「託」而非「命」:雖云「不效則治臣之罪」但卻得「以告先帝之靈」,明顯的反映這終究是「先帝知臣謹慎,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」,是來自先帝的遺命。接著又說。「受命以來,……」,都一再反映受訊者(Addressee)並不是真正的發令者,因而亦未具發令者的權威。

在〈表〉文最後告別抒情的語句之前,說的仍是:「若無興德之言,責攸之、禕,允等,以章其慢。陛下亦宜自謀,以諮諏善道,察納雅言,深追先帝遺詔。」雖然仍是師保的口吻。因而整篇的訊息(Message)其實都一位「他者」(Other)的「先帝」所取代。因而若以「表」、「奏」文類的「符碼」(Code)而言,則「陛下」成了虛位,而「先帝」乃為實際的權威,發訊者(Addresser)由於多替「先帝」代言,遂亦取得指導宣示的地位,因而〈表〉文並不結朿在誠惶誠恐的「頓首頓首,死罪死罪」,而是頗具生離死別意味的真情流露:「今當遠離,臨表涕泣,不知所云」,是以格外感人。」

從上所言,《出師表》的內容有異於表的正格,乃為變體。受訊者是後主劉禪,由於蜀漢偏於一隅,故未有帝王威勢,故此他只是有名無實的君主。發訊者諸葛亮名為蜀相,實為仲父,而諸葛亮多替「先帝」代言,故取得指導訓誡的地位,在訊息上是諸葛亮借先帝之遺詔,帶出後主必須遵從的政策,亦進一步鞏固諸葛亮托孤受命,奉命北征的合法性。由於諸葛亮地位超然,故行文不用「頓首頓首死罪死罪」作結,而是寫出離別傷感之情。這種真情流露,出於肺腑的叮嚀細語,使《出師表》有別一般章表的僵化形式,而賦以情感的元素。

再者,在文體的創新來說,《出師表》不拘泥於一事一義,單一主題,而是集敘事、議論及抒情各種部分,成為一種嶄新的變體。魏晉南北朝有「文」、「筆」之分,表章是屬於「筆」,也即今天所說的實用文字,殊少抒發情感;「文」則是詞藻華麗,述志抒懷之文學作品。而《出師表》歸入「筆」一類的公文書體,卻能明志抒懷,表達盡忠情志,大大拓展了表類的體例及功能。柯慶明教授曾作出以下的總結:

「〈出師表〉的非典型性,亦見於它不僅具歷史鑑戒,定命辰告的謀略,更具有其他類型。 「表」「奏」的內容,如規諫、求自試,陳情事等,雖皆要言不煩,但卻體大思精,成為一種「綜合性」的極品,遂為千古名文。」(柯慶明《古典中國實用文類美學》第四章〈「表」     「奏」作為文學類型之美感特質〉168)

總結而言,《出師表》的文學價值,在於能突破表的固定格式,而諸葛亮以先帝名義勸誡後主,義正辭嚴,極見名相風範,相比甚他的「表」,以卑事高,行文拘謹,更有卑躬屈膝,恐懼惶恐之意,《出師表》流露諸葛亮的愛國忠君之心志,實在更見感人。其二,《出師表》突破「表」的體例,由單一主題,綜合規諫,薦士、述志、述懷各種內容,而且諸葛亮字字出自肺腑,尤見老臣開濟報國之忠誠。《出師表》不但能打破〈表〉的僵化形式,而且更能綜合各種元素,具創新變格之功,極具拓展體例,為情造文的文學價值。


胡家和 老师
电邮:hukawo671219@gmail.com
电话07311992635

专业概述富有活力和专注的中文教师,拥有超过二十年制定教案和按课程授课的经验,香港中文大学文学硕士及哲学硕士 。
教育是我的热情所在,我致力于不断进步以更好地服务社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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